埕之上的蒸發

埕之上的蒸發

文/鄭順聰

插畫/徐小碧


阿媽家的埕(tiânn)就像天然的乾燥機,在一條龍式的古厝前頭,用嘉義平原的熱情陽光將上頭的事物晒得舒爽緊緻,仰望朗澈的天空,大地的精華都濃縮在裡頭了。

我的印象中,曝晒最多的是稻穀,還有農產品譬如番薯籤、菜脯與仙草等等,當然還有衣物與厚實壯觀的棉被海,更有調皮小孩快被煎熟的光腳丫。


那天問年近80歲的大伯父:咱埕頂頭曝啥?其回答既不童趣,更非浪漫,而是艱辛過往。


大伯父說:ti̍k-lân,既熟悉又陌生的名稱。熟悉乃報紙書籍中常讀到「澤蘭」兩字,陌生在於我首次聽到ti̍k-lân的臺語發音……,更生疏的是,在田間採收曝晒過後的澤蘭,是為了交給收購的人做去傷解鬱的藥品,換取微薄的金錢支應我們食指浩繁的貧困家族。


大伯父接著說出的薄荷(po̍k-hô),我就很熟悉了,在臺灣鄉間極為普遍,農村的菜餚時不時縈繞清涼的香氣,作為拌炒之香料甚至是阿媽的拿手好菜「薄荷雞」,和竹筍、蜊仔(lâ-á)組構我童年記憶主味覺。


但埕之薄荷可沒那麼追憶似水年華,沒錢鋪設柏油與水泥還是用土夯實的塗埕(thôo-tiânn)時期,家族大量種植且揮汗晒薄荷,也是為了營生,中盤商收購用來熬製清涼退火的薄荷油。


望著空蕩蕩的埕,我舌尖一挑喚起了青草茶的滋味!對了!以往阿媽會到荒野採集藥草回來晾晒,熬煮鄭家那消暑兼治病的私房飲料,我問大伯父,是哪些百草啊?沒想到,終身務農的大伯父搖搖頭,說:較早干焦恁阿媽知影,我嘛毋知……。我就不再問了,看著輪椅上年近百歲的阿媽,反應依然靈敏,但我的小名她已叫不出來。阿媽腦中的百草知識,躺臥於埕之上,給陽光牽引,蒸發消逝於時間的大地。


鄭順聰

嘉義民雄人,中山大學中文系,臺師大國文研究所畢業。現於教育廣播電臺主持全臺語節目《拍破台語顛倒勇》。著有《基隆的氣味》、《台語好日子》、《挩窗去弄險》,最新出版全臺語繪本《仙化伯的烏金人生》。


更多內容請見《鄉間小路》2019年03月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