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水梯田和生活,期盼一個溪望

用水梯田和生活,期盼一個溪望

文/李怡欣

攝影/陳韋達

圖片提供/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


來到貢寮,遊客通常會直奔大海的懷抱,其實也可以背向大海,朝山裡走去。藏身山林的,是一大片景色隨四季變換的水梯田,以及世代耕耘的農戶。對他們而言,海岸遙遠不方便,最消暑好玩的地方,就在離家不遠處,那條活水源源的小溪。到溪邊抓魚蝦、玩水泡腳的點點滴滴,都為他們的記憶注入快樂與滿足。

「找到了!」歡呼聲一揚起,鄰近的人迅速簇擁新發現。來自臺北弘道國中的學生在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(以下簡稱人禾)專案執行郭俊麟及黃柏崴的引導下,步入貢寮遠望坑溪。他們輕輕搬開石頭,或把窺箱放入水中除去波紋,找尋蛛絲馬跡。


觀察活動結束後,學生在河岸圍圈,郭俊麟與黃柏崴逐一解答他們發現生物的名字與特徵,兩個觀察箱則多了提前誘集的毛蟹及褐塘鱧。學生小心觀察生物,再將牠們放回溪流,完成一堂人與環境共生的自然課。

郭俊麟介紹遠望坑溪「是雙溪河接近出海口的支流,因此較容易觀察到上溯的生物」。然而,在活動地點向上游約50公尺處,就有一道三公尺高的抬水堰,阻礙生物的上溯產卵廊道,「除了日本禿頭鯊、毛蟹跟蜑螺之外,其他生物不一定能上溯成功。」黃柏崴說道。


守護「溪」望的溪流管家

一條遠望坑溪,道盡貢寮溪流共有的美麗與哀愁。以雪山山脈尾稜為源頭,蜿蜒於東北角的崎嶇,沒能匯流成河就流入大海,造就水短流急的特色,被稱為「獨流溪」。長期守護貢寮水梯田的人禾及「和禾保育和夥人」,發現溪流孕育許多河海洄游生物,於是在巡田水之餘,走入沁涼溪水中。


在認識的過程中卻發現,怪手開挖溪流,大雨過後濁水如泥;壩體造成的伏流及淤積問題,則影響生物的棲息與上溯環境。看著越來越多溪流不再清澈自然,研究員方韻如在與工程單位溝通的過程中,發現一條溪分屬數個單位管理,資訊片段瑣碎,加上沒有長期調查就動工,造成溪流的傷害。


「如果我一個月回家一次,那我只會看到爸媽打扮好的樣子。常和他們一起生活,才會發現他們背更駝了、衣服吊不上去了。把溪流當家人也一樣,唯有常常去看,才知道它遇到什麼瓶頸。」於是,人禾在2017年推動巡溪計畫,召集更多「溪流管家」,一條一條為它們建檔。


生物與河相,透露溪流心聲

每到巡溪日,溪流管家涉水跨石,觀察生態,最後綜合成「河溪管家誌」。即使是巡過多次的溪流,不同季節、天氣與參加者,還是有機會發現新生物。


如何擴充生物知識庫?黃柏崴與郭俊麟皆說沒有速成方法,但常看比背書更有用。方韻如也是巡溪後才好好學習觀察溪流生物,說到印象深刻的畫面,她的眼神熠熠發光:「在蘇澳白米溪觀察的那天下雨,我一趴入水中,就看見日本禿頭鯊跟臺灣吻鰕虎四處游竄,一隻隻排隊往上游,後來我在記錄寫下『臺吻艦隊』。」


持續追蹤會發現生物數量增減,棲息範圍也可能改變,想探究其中原因,則要了解「河相」。河相是由地質條件、降雨帶來的水流、兩岸植被及土地利用等因素長期交互影響而成,如同人的面相與個性,得以理解現況、推測未來。


方韻如說明,天然的獨流溪通常會由流速快的深流、緩而深的階潭、石多水淺的淺瀨等水域組成——湍急的溪水遇到高低落差形成階潭,過潭之後來到淺瀨,隨著坡度循環更替,生物則會選擇適合的水域棲息。河相與生物,造就溪流生態系的平衡與多樣。然而,沒有考量河相的工程,會破壞原本的穩定。


舉例來說,健康獨流溪的中下游容易看到日本禿頭鯊與枝牙鰕虎。一旦增設堤壩,生物洄游之旅就會變成一場跨欄障礙賽,導致分布越來越限縮;旱季時也可能伏流或斷流,對水中生物造成威脅。但若能調整工程,像是壩體調整為仿效自然的不規則結構,在水少時仍能維持水流,也許就能兼顧安全和生態的需求。


人溪矛盾中的平衡可能

即使提升對溪流的認識,方韻如坦言,要和治理單位與在地居民溝通長期有效的共生之道,仍是一條漫漫長路。


「因為治理方法的選項被侷限,導致人與溪流的關係常是矛盾的。」利用溪畔的在地人雖然懷念與溪流關係緊密的往日、希望保護生態,卻因依賴整治工程可以維護財產,所以繼續選擇與水爭地的高風險。治理單位因為權限分工,難以顧及整體溪流狀況;而工程被視為建設的績效觀點,也讓治理的選擇過於偏向硬體。


「現行的溪流整治都是從災害的角度管理溪流,但溪流的生態也是重要的資源。」為了讓更多人關注溪流,人禾除了不定期的巡溪日,也與生態專家、插畫家合作繪製溪流生態圖譜、設計桌遊,並與教育單位合作課程,帶領學生走入溪流,留下個人的溪流記憶。


巡溪帶給每個人的收穫都不同,小時候在臺東野溪玩耍的巡溪夥伴鄧子菁,震撼於現今普遍的水泥工程;在地青農劉恩豪慢慢認識溪裡生物的知識;方韻如則是重新拾回親近溪流的感動:「我希望以後的孩子也不要失去這個經驗。」他們相信,經歷過溪的美好、理解河溪的生態與自我調節能力,才能將環境韌力與生態視為珍貴的資源。有更多人關注溪流工程、主動溝通,決策過程更加透明,人與溪流便有和平共生的可能。



更多內容請見《鄉間小路》2019年07月號